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稂莠和几棵草与几个字

□马俊江

从左到右依次为:甲骨文“禾”、金文“稷”、篆书“稂”、篆书“莠”。

1.狗尾草与苗、禾、谷、秀

“稂莠”是两棵草,在汉语世界里出现很早,一出现就是坏草。孔夫子厌恶它,嫌它似是而非,坏了禾苗。夫子的原话是:“恶似而非者,恶莠,恐乱其苗也。”《尚书》比孔子更早,应是汉语写成的最早的书,其中有篇《仲虺之诰》。仲虺是商朝人,他说朝廷里有趋炎附势的小人时,已用莠和庄稼来作比:“若苗之有莠,若粟之有秕。”孔子和仲虺都没说到“稂”,《诗经》里有“莠”,也有“稂”。《小雅·大田》是首农事诗,唱得欢快,因为田里的庄稼已经抽穗结实,颗粒饱满,而且“不稂不莠”。“不稂不莠”就是没有“稂莠”,朱熹《诗集传》注释说:莠“似苗”,稂莠“皆害苗之草”。另一位宋人罗愿说得简单干脆,稂莠,“恶草也”。

孔子厌恶莠“乱其苗”,朱熹说莠“似苗”,“苗”字从“田”从“草”,是田里长出的草,但并非田里所有的草都叫苗。秦代李斯编过一本字书,叫《仓颉篇》,书里说:“苗者,禾之未秀者也。”清人段玉裁注《说文》时接着李斯说,说得更清楚:“苗者,禾也:生曰苗,秀曰禾。”

要弄明白李斯和段玉裁的话,还得搞清楚两个关键字:禾与秀。甲骨文已有“禾”,禾字象形,罗振玉《增订殷墟书契考释》释为:“上像穗与叶,下像茎与根。”《说文》释禾为“嘉谷”,段玉裁说:“禾者,今之小米。”所以,禾就是小米,就是谷,古时又名稷、粱、粟等等。中国人小时候大多背诵过“锄禾日当午”,但好像少有人会告诉背诗的孩子,那锄禾的人是在一片谷子地里。就是说,现在认识谷子的孩子也不会多了吧。土地离人越来越远,谷子也不太常见了。

但谷子在古代中国太重要了,简直是上天所赐的神物——仓颉造字的时候,伴随的是“鬼夜哭”,是“天雨粟”。不说神话时代的事,文化史里的谷也比别的粮食忙叨得多:为粮食、米和国家代言——粮食被称为五谷或百谷,“米”就是小米,社稷就是国家;给神命名,教人种庄稼的神是农神,农神叫稷;还要参与造字,跟庄稼相关的字多有一个“禾”,连长在谷子地里的杂草“稂莠”,名字里也都有一个“禾”。王莽篡位,似乎形象不佳,但说话蛮有水准,他有一段话说谷,说得全面又精当:“稷者,百谷之王,所以奉宗庙,共粢盛,人所食以生活也。”小米,曾经的“百谷之王”,不仅是古人主食,还用来祭祀神灵和祖先,所以才名稷——“稷”读音同“祭”。

十点半棋牌什么是“秀”呢?《尔雅》云:“木谓之华,草谓之荣,不荣而实者谓之秀,荣而不实谓之英。”古人像小孩子,看什么都新鲜,观察万物、认识世界也就更细致:树开花叫华,草开花叫荣,开花不结实叫英,不开花就结实叫秀,今天叫穗,禾秀就是谷穗。这回可以说李斯和段玉裁的释文了:“谷”有穗叫禾,没穗是苗。

我们今天说“谷穗”,不再说“禾秀”,其实“穗”和“秀”两个字的历史一样悠久。《诗经》里有“秀”也有“穗”,比如《黍离》里的“彼稷之穗”。“穗”的古字是个会意字:“禾”上是“手”,是用手在采谷穗。写作“穗”,成了形声字,从禾从惠,“惠”只表声,没什么意思了。还是“秀”有意思,是个好玩的字:“禾”下一个“乃”,“乃”是什么?陈独秀和郭沫若都说“乃”的古字象形,像乳。如果真是这样,“孕”是母亲用“奶”喂养孩子,“秀”字就可看做对“禾”的赞美了:禾用小米哺育了人。

“莠”字里也有个“秀”,所以也是结穗的草。古人说“莠”似苗,只说了一半,说全了应该是:“莠”没结穗时像苗,结穗后像禾。说了这么多,“莠”到底是什么草呢?《太平御览》引《韦昭问答》,答:莠即狗尾草。禾有穗受人赞美,“莠”有穗却让人厌恶,称其穗为狗尾巴,真是不公平。其实何止是不公平,简直有点数典忘祖。孔夫子朱熹这些书呆子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不知道不是“莠”像苗,像禾,应该是苗与禾像“莠”才对,因为现代科学证明:谷子是从狗尾巴草驯化来的。

十点半棋牌狗尾草在我们北方老家有个俗名,叫谷谷莠,搞清了它跟苗、禾、谷的关系,我才知道了这个俗名的正确写法和意思:谷子地里的杂草。虽说是方言俗名,但也真是古得很,应该有几千年历史了吧。

十点半棋牌几千年的历史里,狗尾草被人厌恶,但我们小孩子没有不喜欢它,随手揪几穗毛茸茸的小狗尾巴,拿着玩儿,招猫逗狗。而且,还在“莠”字后加个儿化音,叫它谷谷莠儿。按语法学家的说法,儿化音可以表示喜欢,小、可爱。那么,谷谷莠儿是孩子们喜欢的小可爱。

2.狼尾草和

蒹、葭、萧、蓍

十点半棋牌稂是什么草,有点小争议。先从《诗经·曹风·下泉》说起,因为凡提到稂,人们都会谈起这首诗——冽彼下泉,浸彼苞稂。忾我寤叹,念彼周京。冽彼下泉,浸彼苞萧。忾我寤叹,念彼京周。冽彼下泉,浸彼苞蓍。忾我寤叹,念彼京师。

跟《诗经》的很多诗一样,一唱三叹,三节诗基本一样,只是换了三种草,意思也简单:寒冷的水漫过田地,水里没有庄稼,只有一丛丛的稂草、萧草和蓍草浸泡在水里。唱歌的人醒来,悲伤地慨叹:好怀念京师啊!不说诗意,只说草。汉人毛亨只说稂也叫童粱,三国时的陆玑《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》解说得稍微详细一点,说“稂,童粱。禾秀为穗而不成则嶷然,谓之童粱”。意思就是说,禾苗吐穗,但没长成,所以挺直向上,这就是稂,后人将其理解为秕谷。许慎《说文》解释“莠”的时候说,“禾粟下扬生莠”,莠“扬生”和陆玑说稂“嶷然”,应该是一样的意思,稂和莠穗轻,所以向上生长,而不像谷穗重而下垂。也因此,晋人郭璞注《尔雅》时,说稂是莠类,两棵草长相相似,结伴而生,是难兄难弟,为人不喜。

唐人孔颖达疏《诗经》时,采纳了陆玑的说法。毛传和孔疏都被列入官学,是权威,影响自然很大,稂是秕谷的说法也就随之流传颇广。

权威被人迷信,但也一定有人挑战。罗愿就不同意稂是秕谷的说法,他在《尔雅翼》里说,自古稂莠连在一起说,莠是谷子地里的杂草,稂也应该是不同于禾的草才对。明人毛晋《陆氏诗疏广要》说稂时,思路和罗愿一样:《下泉》里和稂在一起的是萧和蓍,而萧和蓍“皆是野草”,所以稂也应该是“禾中别物”。

罗愿和毛晋说的应该是对的,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中铺陈楚地高山大泽,草木丛生:“卑湿则生藏稂蒹葭……”稂在湿地沼泽,和藏、蒹、葭长在一起。“蒹葭苍苍”是《诗经》有名的诗句和风景,但蒹葭不是芦苇,毛晋说得清楚,“蒹葭二物相类而异种者也”,“蒹小而中实”,“葭大而中空”。蒹古有九名,现在以荻为正名;葭有六名,今称芦苇。秋水边,“蒹葭苍苍”,荻花芦花也有异:荻花散,丝丝缕缕,风致飘逸;芦花紧,一团团,毛茸茸。“藏”,也是一棵水边草,估计很早就已说不清,宋人编《集韵》只说:“草名,似薍。”薍是荻,藏是水边一棵像荻的草。那么,“稂”应该和藏、蒹、葭一样,也是水边的草,用“苍苍”花穗点染着秋天的景致。

如果稂不是秕谷,是一棵独立的草,是什么草呢?东汉应劭《汉书音义》云:“莨,莨尾草也。”莨,即稂,也写作蓈。清人郝懿行《尔雅义疏》说,“莨尾即狼尾”。罗愿《尔雅翼》这样解释狼尾的由来:“莠今谓之狗尾草,稂名狼尾,则以相类。”按罗愿的说法,先有狗尾草的名字,狼尾继之,是照猫画虎的结果。也就是说,稂也有穗,比莠——狗尾草的穗大,稂就跟着叫了狼尾草。虽然,事实上,狼尾巴不一定比狗尾巴大。

十点半棋牌《下泉》里,稂和萧、蓍在一起,一起浸在水里,郑玄笺注也说它是“萧蓍之属”。但,若说稂和萧与蓍都是荒芜田地里长出的野草还可以,却不能说和它们是同类,因为它们的命运与历史实在是有太大的差别:稂是恶草,而萧与蓍都曾是神草或者圣草。

萧,今名牛尾蒿——也是尾巴草,但牛尾巴草比狼尾巴草幸运多了。《诗经·采葛》有唱:“彼采萧兮,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。”萧与稂都是草,但从没有人给稂唱过这么深情款款的歌,也不会有人“采”稂,和稂搭配的动词是“除”,人必除之而后快。古谣谚云:“不除稂莠,难种嘉禾。”人们采萧干什么呢?《诗经·生民》有答:“取萧祭脂”——所以,陆农师《埤雅》释萧,首句即说:“萧可以祭。”怎么祭祀呢?毛传云:“取萧合黍稷……合馨香也。”牛尾蒿燃烧有香,其香和黄米饭小米饭的香合在一起,献给神灵和祖先。稂与禾黍长在一起遭人恨,而萧和黍稷一起,被供于宗庙,香气缭绕,充满神圣感。

十点半棋牌蓍读音同“筮”,意也同“筮”,是占卜的草。于萧草的神圣之外,还多了一点神秘。晋人张华《博物志》有记:“蓍千岁而三百茎,其本已老,故知吉凶。”这棵能活三千岁的草,也以“知吉凶”而进入《史记》,和龟一起被写成列传:《龟策列传》,“策”即蓍草。蓍草也成为草木世界里唯一获此殊荣的草,享受着人的赞美,赞美其神异:“蓍生满百茎者,其下必有神龟守之,其上常有青云覆之。”“其所生,兽无虎狼,草无毒螫。”

“蓍”字从“老”,这棵草也有点像黑格尔名言里的猫头鹰:“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。”密涅瓦是智慧女神,黄昏是人到老年,而蓍字里的“耆”意为老人,中国的蓍草因为老而充满智慧与神力,“古五帝三皇发动举事,必先决蓍龟”。古人做事先问神,如何问,用龟壳,用蓍草。

十点半棋牌狼尾巴草不管是写作稂,还是写作莨,名字里都有个“良”,良意为好,可文化史里,它不是好草,是恶草。如果郑玄听我讲了稂、萧和蓍的那些往事,还会说稂是“萧蓍之属”吗?

3.“良莠不齐”应是“稂莠不齐”

十点半棋牌稂莠的古名今人已陌生,成语“良莠不齐”虽然有点古色古香,但应该还为人熟悉。“稂莠”与“良莠”,模样相似,它们有关系吗?说到这里,还得说说“稂”字的读音。“稂”,今读作“狼”,和《说文解字》一样,但毛传说稂又名童粱,《说文》写成了“蕫蓈”。在古人那里,稂、粱和蓈,读音应该没什么差异。其实,郑玄笺注《诗经》已说:“稂音郎,又音粱。”清人王念孙《广雅疏证》解释得更清楚:“良与郎声之侈弇耳,犹古者夫妇称良,而今谓之郎也。”良与郎不过是说话时口形大小造成的读音差异,意思没有区别。所以,稂莠与良莠,不仅长相相似,其实读音也可以一样。

十点半棋牌稂莠是两棵草,“良莠”是什么呢?“良”是好,“莠”是草,能说“良莠”是一棵好草吗?显然不是,因为“莠”是坏草。若说“良莠”并列,代表好与坏,可“莠”是草,“良”不是,怎能并列呢?又有人说“莠”是坏草代表坏人,“良”代表好人,可以并称。“良人”确实是“好人”,但这个“好人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:“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。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!”朱熹注道:“良人,夫称也”——这是女人对老公的昵称,是夫君。《诗经》里那个女人在洞房花烛夜,缠绵又热烈:“今夜是怎样的夜啊,有幸见到你——我的好人。”稂或莨也可写作“蓈”,因为情郎的“郎”本来就是从“良人”的“良”变来的,总不能把情郎和一棵恶草拉到一起吧。所以,“良莠”还是不通。

古时没有“良莠”,但“稂莠”常见,两棵草结伴而生,成了汉语的一个词。“稂莠”的文化形象一直没变过,汉人王符说“稂莠者伤禾稼”,宋人罗愿说稂莠是“恶草”,“与禾相杂,故诗人恶之”。诗人不懂稼穑,可是写起稂莠来总是咬牙切齿,要斩草除根:“学耕不逢年,稂莠败禾黍”;“从此心田去稂莠,沐侯化雨及时耕”……

而且,诗人说“稂莠”时,“中心思想”常常就是“稂莠不齐”。只不过,“不齐”的不是“稂”和“莠”,而是“稂莠”与“嘉禾”,它们长在同一块庄稼地里:“禾黍与稂莠,雨来同日滋……小人与君子,用置各有宜”;“稂莠非所殖,嘉禾共一田”……

十点半棋牌诗人不会满足只谈杂草和庄稼,一定要升华为“香草美人”“恶草小人”,寄托微言大义。于是,同一块庄稼地里“稂莠”与“嘉禾”杂处,也就成了小人君子之喻,也就是“稂莠不齐”。

人间好多事就是这样,积非成是。时间久了,对成了错,错成了对。说不通的“良莠”最终代替了“稂莠”,虽然“名不正”,但已并不“言不顺”,少有人再想起显得过于古老的“稂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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